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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中场纸坊探访记

南漳新闻网   2020-08-06 18:51   来源:南漳县融媒体中心 关闭窗口

李秀桦

南漳为荆山山脉地区,八山半水分半田。南漳境内有蛮河、漳河、沮河三条重要的河流,其众多支流呈脉状分布于整个山地。清同治《南漳县志》卷四《物产》称:“山竹,邑西南连嶂皆是,居民岁斩作纸,呼为竹麻。”丰富的水力和毛竹资源成就众多纸坊,几乎是无河无造纸。漳河源峡谷中的薛坪龙王冲中场造纸作坊(漳纸工坊)经过背包客和文保志愿者的口口相传和媒体报道后,已经名声大噪。但下中场纸坊却鲜为人知,少有访客。盛夏的一天,笔者和下中场纸坊主人、古法造纸技艺襄阳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陈中明一起,重返漳河源,探察了这个纸作坊。

朱氏宗祠和修桥石碑

越野车离开龙王冲村委会不远就折向一条到大庙的村道。陈中明家原来是大庙村,后来并入龙王冲村一组。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我们到达朱家湾,在村主任朱大国的场院停车小憩。纸农陈中明今年71岁,身板硬朗,人极热情健谈。“到下中场走朱家湾这是必经之路,原来我们去薛坪也从后山过去,有十里山路,草长得老深,现在都走不成了。”陈中明对我说,“下中场从河道算距离中场约4公里,没得路,漳河中间有不少深潭,两岸有几个地方都是光溜溜的大石岜,有一个地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潭,要用一个手指头的抠石窟窿眼才能勉强爬过去,不好走得很。”

去往陈家的山路两边是层层的小块苞谷地,太阳也开始发威,走到一个山垭处的朱治荣家,一棵大银杏树遮天蔽日,朱家的土坯房屋,筑于高台上,此地大部分民居如此格局,乡人谓之“明三暗六”带卧槽大门的就是。老陈说,这里朱姓占到百分之八十以上,还有一个朱家祠堂。

朱氏宗祠隐没在一片苞谷地里,离右首的朱家有50米样子。祠堂保留较好,墙体由石条砌成,开间约8米,进深约3米,屋檐高约5米。大门、石漏窗户完好。青石大门框上雕刻楹联:木本水源承先露,祖德宗修启后昆。室内门口有一块残碑,上面都是朱姓的孝子贤孙。如此看来祠堂废弃多日,现在一点香火都没有了。

祠堂左边有一座坟茔,形制是荆山山区常见的逻围——两滴水——形式,碑头上雕刻一个“寿”字。蒿草长满了坟头,是乾隆五十五年(1790)为朱姓第一代进山祖朱进朝所立。墓碑文字多有漫漶,字迹潦草。从碑文中得知朱姓来自“河南汝宁府确山县”,乾隆五十五年时已经繁衍十二代。

过了山垭开始下山,这是到下中场的唯一一条山路。路右矗立一通石碑,高约100厘米,宽红50厘米,四边都用石板围护起来。碑额为“王道荡平”。碑文内容为:

亘古以来大开水道以疏通九河者,苟莫如尧舜也。尧命鲧而舜命禹治水,随山刊木开通□□以致江淮河汉湖海概归。别河而有桥,无桥而有渡,唯我漳河而张铁沟之地点,山峡水急累累有阻。前曾修高桥一道,现经猛水冲毁,有人过斯途者,靡不战兢而恐惧。幸附近之朱举秋不忍坐视,意欲度水患,乃化众赀以重修木桥,加搭石磴,原因工程告竣,将各位名目勒碑以垂永远云耳。

中华民国拾年孟秋月吉旦

石碑为1921年农历七月所立,正文之后为修桥捐钱83人姓名和商号,按捐款多少依次从左至右、从上到下排列,最多者为张顺锦叁拾串,大多数为一串,合计168500文,即壹百陆拾捌串五百文。碑中可看到民国还在使用制钱。也许这是漳河源最早的公益事业了。从碑文也可以了解到当时朱家湾人的经济流向和去薛坪、南漳等地,仍然要取道下中场,经过漳河,不然他们不会集资修建木桥。

下中场和造纸作坊

过了山垭,经过修桥捐款的石碑,就正式开始下山。山风拂面,满目葱绿,怡人心情,远山是如笔架的山峰,其实就是漳河对面的山峰了,层层叠叠。山径陡峭,仅一人宽,呈之字形,幸好路外沿生长密密麻麻的竹林,给人以安全感。有些路段是一种羊胡草和毛竹根自然生长盘结而成,上面有一层经年累月形成的腐殖质土壤,走在上面就像是走在一条生态小径上。间或也有粗砺毛糙的石阶。愈往下走,手机信号愈弱,直到完全消失,漳河的水声却愈来愈大。再次感慨陈中明一生都在这条山径上往返,忙活造纸这一个营生多不容易,已经是古稀之年的人了还这么硬朗。他说,这不算啥子,年轻时半个小时跑一趟,轻松得很呢。吃的喝的用的都是这么背下去的嘛。

行至一半,山径左侧一峰峦突兀而立,上面似乎有人工垒砌的墙体,是山寨?陈中明说,这个寨子叫朱家寨,是山上的朱家人过去为了躲避土匪修建的。寨子只有一条路进出,里面地方也不大,但四面都是悬崖峭壁,防守的话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掀几块石头就要了来人的性命。山寨的名字在朱家进山祖的墓碑上得到了证实。

比较而言,这一条山路比到中场的路甚至还要陡峻难行。下到河边,漳河水流平缓,清澈见底,甘冽无染,陈中明直接用手把河水捧起来就喝。山行之后,我们身上的溽热之气顿时消除。河的右岸一块石板上凿有两个孔洞,显然这就是当年修建木桥用以竖立木柱的基石。从孔洞的距离推测,木桥宽度大约1米。从河中间的大石块涉水过去,河左岸的桥基石淹没在河水中。设想若是洪水暴发,对河流湍急的漳河我们只有望河兴叹。

河道上游方向筑有一道水坝,造纸作坊引水渠即以此开始。陈中明自己做了一只竹排,下面绑了两只汽车轮胎,他说上面坐十个人没有问题。河水较深,用竹排可以向上可以走一里,他说有时要用排打鱼。

老宅、作坊和中场的布局一样,位于漳河左岸,离水坝约有百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灰屋,就是贮存造纸原料石灰的仓库,陈中明说还存有一万多斤石灰。路边堆放了一些已经不能再造纸的麻料。再向前是三口腐竹用的原料池,两口洗料池,细心的老陈在洗料池出口安放了竹篱笆,用来拦到从水渠流来的小鱼。洗料池前方就是作坊,纸农都叫槽屋。漳河在陈家槽屋前形成一个了U字形深潭,一块巨大的石崖壁下是一汪深不可测的碧绿。陈说水潭有15米深,是有讲究有名堂的,这叫“狮子滚绣球”,看我不解他说“两部水车就是绣球嘛”。石坎上两栋老屋为土木结构,依山就势,高低错落有致,井然有序,楼上住人,楼下是堂屋、杂屋和厨房,门前有场院。陈说过去有前厅和院子,解放后改建了,拆了厅屋,要说这房子至少也两百年了吧。房屋前后左右收拾得干干净净。整个老屋、作坊、山水环境,比中场更加有一种隐逸的气质。

漳河源造纸作坊系统大致一样,峡谷深处也是寸土寸金,纸民只有依形就势,因地制宜修建房屋和作坊。造纸作坊由原料池(凼)、洗料池、槽屋组成,设备有水车、水碓、大小吊车等,都是自家或请人打制,陈说自己的水车就是前年请中场的秦明炎打制的,当时加上整修作坊花了将近两万块钱。他让水车一直慢慢运转,还有少量水流淋在水车轴上,他说这样子可以不至于让水车的木料过早腐乱。由一部水车驱动的碓有两个,用来打竹麻料。因地势原因作坊屋顶架得很高,盖着去年新加的石棉瓦。抄纸水槽相邻对直角布局,各有四个,两大两小。临河的纸槽垮掉已经早就不用,因为造纸很少,也用不了那么多。吊车与抄纸槽隔着一道石墙,已经没有屋顶。作坊显然是很长时间没有做过纸了,但作坊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看得出老陈是个很讲究的匠人。

1952年的土地房产所有证

陈中明给我找出一张土地房产所有证,信息颇为丰富。这张由南漳县长米栋签署于1952年的土地证说明了很多问题。土地证左行竖书,印刷品上用毛笔填写。证书写“第八区张坪乡冯家山居民陈廷慰(陈中明四叔——笔者注,下同)、陈丙午(陈中明又名)、陈秦氏(陈母)、周善芳(陈中明四婶)、陈廷芳(姑姑)、陈中清(妹妹)依据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第二十条‘保护农民已得土地所有权’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第三十条‘土地改革完成后由人民政府发给土地所有证’之规定确定本户全家(本人)所有土地共计可耕地一叚(丘)肆分弍厘伍毫,非耕地一叚(丘)拾一亩叁分肆厘陆毫。房产共计房产壹拾玖间,地基一叚(丘)捌分柒厘十字毫均作为本户全家(本人)私有产业,有耕种居住典卖转让赠与出租等完全自由,任何人不得侵犯。特给此证。”土地证上还分栏注明:麻山壹仟捆,拾亩;柴山弍仟陆佰捆,捌分;园田八斗,肆分弍厘伍毫;堰荡弍口,弍分零捌毫;料甑壹口,弍分陆厘陆毫;瓦屋拾柒间,槽屋弍间……

王家厂所在张坪乡是当时行政区划为第八区石桥区辖13乡之一。土地证上说明了当时陈家人丁兴旺,没有耕地,拥有竹林和造纸厂房和设备,以造纸为生计。这张土地证也是南漳第一份“土地房产所有证”,是反映南漳手工造纸业演变的珍贵文物,从一个侧面折射了农村经济社会变革。

从王家厂到下中场的变迁

问及下中场为什么叫开始王家厂,后来改成秦家场,现在叫下中场。陈中明在吃午饭时给了我答案。他说,其实我们陈家祖上是咸宁的,老家也是山区,盛产毛竹,世代造纸,来到漳河这里已经第九代。漳河上很多纸坊历史都很早,也不全是我们陈家的,这个地方原来就是王家的,就叫王家厂,土地证上就是王家厂。过去造纸厂没有人竞争,火纸也好销售,老板很有钱。一有钱纸坊老板就喜欢赌,也不是小赌,一赌就是以纸厂做赌注。这个王老板和姓秦的赌博,王输掉了这个纸厂,这地方就改名秦家场。后来我们祖上也来到这里做纸,进山祖和姓秦的赌博,赢得了纸厂。为和中场区别,叫了下中场。纸厂过去个个都有字号,我们陈家就用过“长发兴”“兴隆和”“兴隆细”三个字号,纸一出厂就打在上面,起一个标识和商标的作用。

关于这个下中场发家的历史还有另外一个版本,是去年上场纸民陈廷西给我讲述的。“原来祖上陈德茂在冷水河做纸,到漳河找活做,遇到下中场的老板,于是到那里砍麻做工。陈德茂在下中场砍麻三年,一天吃饭的时间,突然发生山崩,山上滚下了大石头,老板不敢在这个地方住,想卖掉这个纸厂。陈德茂问你是真卖还是假卖,纸厂老板当即写下一约(房契),让陈给冷水河去取钱,可是一算账,三年砍麻的钱之外还差100串。第三天订下红约,买下下中场纸作坊。老祖宗通过几年勤扒苦做,盖房子,盖花屋,比下场的都好,连那个柱子麻雀都是雕空了的。因为后来发迹的陈德茂不让土匪从门口过,土匪一气之下,烧了花屋。陈只有买下方家场(中场),把下中场租给别人造纸,在中场仍然辛勤经营,终于发家致富。”

陈中明称中场的陈廷彬为三叔,和中场纸坊的陈中莲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妹,他们同一个高祖。一个小小的纸厂,竟然有那么多悠长跌宕的传奇故事。

传统造纸技艺何去何从?

2009年,南漳县政府给陈中明颁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古法造纸”代表性传承人证书,2010年6月,陈中明和中场陈廷彬一起成为“古法造纸工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当年县政府给他们每人发放了500元补贴费。虽是杯水车薪,但体现了政府部门的重视。

南漳县博物馆馆长王红玲说:2008年湖北省公布的文物保护单位有板桥镇清代夹马寨造纸作坊,是归在古建筑门类。对于中场和下中场造纸作坊和传统民居系统没有申报,非常遗憾。湖北文理学院教授叶植说:南漳的造纸作坊系统的完整性,完全具备申报成为国家级文保单位的条件。古法造纸这一产业反映了纸民迁徙从江西到咸宁再到南漳的移民通道,漳河源的纸作坊具有典型意义。从文物的角度看,传统民居、作坊及附属的山寨包含了丰富的完整的历史信息,国内并不多见。而且中场和下中场的作坊在现代造纸工业冲击下勉强运转,实在难得。目前,市非物质文化保护中心已经为南漳传统造纸技术申报了省级非遗,但愿能给这一古老技艺留下一线生机。

陈中明和妻子朱正爱育有二子。大儿子陈明杰1992年初中毕业后,在下中场和父亲做了十年纸,2002年出门打工。先后在昆明、广州打工,做建筑同央空调设备安装。二儿子陈明杰一家都在广州务工。陈明道小学毕业,学过一段造纸,和妻子马儒莲也在广州打工,把12岁的儿子陈林放在薛坪让父母照顾。中国乡土社会正在发生剧烈的变迁。

除了打制水车和抄纸帘,陈中明精通古法造纸的所有工艺,去年还在作坊做了一些火纸。但纸做得越多,就亏得越多。镇上一捆纸不到十块钱,漳河纸的成本都得十五块。陈中明说造纸的料子也还有不少,可以做一万块火纸,去年做了一点请人运到县城卖了变现。尽管如此,老陈还打算今年秋再生产一些,赚钱不赚钱都得做,“这可是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手艺啊”。虽然古法造纸不能养家活口,但陈中明对祖上留下的作坊和手艺还是十分看重,舍不得轻易丢掉。如何应对持守和嬗变、纸农生计与传承保护的矛盾,下中场纸坊的前景对于陈家父子,仍然很纠结……

(原文载2015年《襄阳晚报》《水镜文艺》)